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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发现,虽然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,我根本无法判断他会如何选择。我很害怕看到人性面对高压测试的那一天,既怕从此背负一辈子的愧疚,又怕他让我深深失望。 “不知道。不过他就算换个媳妇,也不一定就能要上,毕竟他也不是一点问题没有。再说了,没有他,我一样能过得很好。”我故作洒脱地说。

我去找住院医生,申请拍一下住院许可证以便向公司请假,结果发现病情诊断那行刺眼地写着“原发不孕”四个字。我问住院医生:“这个能改一下吗?或者出院小结的时候能不能写得隐晦一些?”医生为难地笑了笑:“出院小结也是这。”为了避免人力八卦,我只好打码上传照片。 由于病情复杂,我被安排在第一台手术。手术日当天,进入等候室,坐在我身旁的另两组头号患者是两个老太太,她们都是来切除子宫的。她们的子宫已经完成了生育的使命,如今成了只能长病的累赘,切掉也不会有一丝留恋,而我还在绞尽脑汁、不辞劳苦地为它耕地施肥,企图让它开花结果。 幸运的是,手术过程中,大夫发现我的肌瘤长得很表浅,切除的话只需要休息三个月就行。他很负责任地去跟我老公沟通,希望他签字同意肌瘤剔除。事后老公告诉我,他当时犹豫极了,生怕这个大夫是在忽悠他,切除完了发现还得再等一年才能要孩子。 大夫不解地问:“你还在犹豫什么呢?”老公吞吞吐吐地说:“要不要问下生殖科大夫啊?”妇科大夫强硬地表示:“以我说的为准。”最终老公勉强签了字。 他回想起当时的场景还有些忐忑,问我:“你觉得我做的决定对吗?”我说:“当然对了,都备孕这么久了还差这三个月啊,到时候生孩子我也能少挨一刀。”他又心有余悸地说:“以后要是我做手术中途需要家属签字,你可得签啊,别放弃治疗了。”我微微一笑:“放心吧,我一定犹犹豫豫直到错过最佳抢救时机。” 第二天,大夫来查房,告诉我之所以一直怀不上,原因在于输卵管。右侧输卵管严重积水膨大,已经丧失功能,左侧输卵管伞端暴露不充分,粘连也很严重,无法拾取卵子,等于精子和卵子从未见过面。 手术分解了严重的盆腔粘连,切除了右侧输卵管,左输卵管做了整形和通液,剔除了两个子宫肌瘤,针对息肉做了刮宫术,过程中发现的其它小毛病——输卵管系膜囊肿、卵巢囊肿、子宫内膜异位症病灶,也都一并做了剔除。 姐姐回忆手术结束后,一个助手捧着术中切除的形形色色的零部件给老公和她展示,有的像一个小球,有的像一根线……简直是妇科病大全。由于我有息肉,大夫让我出院后吃三个月的地屈孕酮片,以防止息肉复发。然后就可以开始备孕了。大夫建议我们再尝试一下自怀,如果半年内没有怀上,可以考虑去生殖科做试管婴儿。 我唯唯诺诺地听着,内心尴尬。我住的是双人病房,隔壁床是个刚满三十岁的女性,已经有了两个孩子,这次住院是为了切除一个导致月经淋漓不尽的子宫肌瘤,是个很简单的手术。相比之下,我活像个差学生,听老师逐条分析我不及格的原因。我简直可以想象出,隔壁床的姐妹出院后回家讲起住院见闻,描述我为“那个三十五了一直怀不上孩子的邻床”。来着 得忆小说网 https://www.de8.cc/ 分享 术后第五天,我出院了。回家路上,一遇到路面颠簸,我的五脏六腑就翻江倒海。一难受,我就忍不住把为了要孩子受的罪都迁怒于老公,尽管备孕是我自己下的决心,但是又想到签字的时候他还犹犹豫豫,一门心思着急当爹,更加心生怨怼:“要不是为了要孩子,我都不用做手术受这个罪!”我喊他给我订了一束花,摆放在病榻前观赏,以消解怨气。

幸运的是,手术扫清了生理上的障碍,过了手术规定的休息期,我们从9月开始备孕,2025年10月,我终于怀上了。看到验孕棒上淡淡的两道杠,我竟然一时难以置信,接着便是自豪:就没有我拿不下的考试。 当时老公正在外地出差,我测出来后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,直到去医院验了血、确认了结果,才通知他这个喜讯。“老婆最棒!老婆最伟大!”屏幕那头他兴奋地打了一长串感叹号,接着又为自己的男子汉气概得到正名而欣喜若狂:“我要当爸爸啦!我就说我身体肯定没问题!” 辗转了三个科室,折腾了两年半的时间,我和家属终于变成了准爸妈。之前在社交圈销声匿迹的老公重新找到人生的意义,挺起了胸膛,迅速活跃在老同学圈,大小聚会均要出席,迫不及待地跟同学们分享自己终于也要当爸爸的喜讯。他每天早起,干劲十足地给我做早餐,并做好午餐让我打包带去公司。 一直忍过前三个月,等12月底做完NT,我们才通知了两边的老人。妈妈知道后深感惊喜。她十一月来了一趟北京,但当时我忍住了冲动没有告诉她我怀孕的消息。公婆则是乐开了花,责备老公怎么不早点说,让他们也早高兴一阵,嘱咐老公要好好照顾我、多哄我开心,还说:“这就叫好饭不怕晚。”接着婆婆给我发来了红包,说是作为奶奶给还没出生的大孙儿包的,恭喜我“终于怀孕了”“日盼夜盼终于盼来这一天”,叮嘱我为了孩子要多补充营养。晚上老两口还去撸串喝啤酒庆祝了一番。 2026年元旦,妈妈跑来北京看我,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“咸食”(类似北京的糊塌子)和炸藕夹,还带来了一大罐干红枣,向我传授育儿经,说我小时候她就给我喂捣碎的红枣,没吃几天小脸就红扑扑的,并扬眉吐气地说:“别看你们要第一个这么费劲,要第二个没准就容易了。”春节期间,她对来访的亲戚大肆宣传我怀孕的消息。孩子还没出生,她已经摩拳擦掌计划在老家办宝宝见面会了。 同在备孕的朋友甚至还有些羡慕我,说我已经很顺利了,三十四岁的她已经备孕了三年,先后经历了各项检查、输卵管造影、每早含体温计监测排卵、人工授精,前阵子还被公婆带去看了一个东北的“神医”,喝了一个月中药,都没有效果,现在准备做试管婴儿了。 她已经折腾到这个地步,老公还嫌她态度不够积极。他们刚计划备孕的时候,她正好入职新公司,入职体检要拍胸片,她不顾丈夫反对去做了,她老公痛心疾首:“完了,又得等半年。”不过,相比于我早期的摇摆,她一开始就觉得生孩子是天经地义,当初还劝我:“你不生孩子你结婚干嘛?早晚都得生,你老这么装傻充愣也不是办法。” 但是在我心里,这一天还是来得有些晚了。2025年7月,我还在术后休息期间,父亲因突发心肌梗死去世了。我在灵堂里磕头的时候,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父亲的猝然离世让我懊悔不已,当时涌上心头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:如果早一点要孩子就好了,还能让爸爸看到下一代。 看纪录片《生门》,几乎每一个母亲在听到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时,眼角都噙着泪花。这或许是潜伏在每个女人基因里的母性本能吧。做早孕B超,第一次听到胎儿扑通扑通的心跳声,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的肚子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生命时,我觉得自己也要掉眼泪了,之前的种种折腾和不快一扫而空,幸福感油然而生。 不过,我还是和老公约定:不管生的是男孩女孩,将来我们绝不催生,生不生、什么时间生,都让孩子自己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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